格奥尔格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要封锁巴黎了 你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你呢
-我明天就又要上路了 -去哪 -卡西斯
-那是哪里 -在马赛 我会去乘船
-美国给了我一个危险人士签证 -那是什么
给受到严重迫害的人发的签证
你受到了严重的迫害
听着
我的文章 报纸上的
你可以帮我一个大忙
也能让你赚点钱
-你帮我去送两封信 -为什么你不自己给
信是给那个威德尔的 你认识他 那个作家
-那个大个子 他曾经… -我不认识他
-我刚刚问你为什么不自己送 -我当然已经试过了
-不过那个酒店女老板太可疑了 -她把你吓到了
更应该说是小心谨慎
-信是谁写的 -一封是他妻子写的
-这信很重要吗 -对她来说很重要
另一封来自墨西哥领事馆
我跟他是好朋友 我们有着同一个出版商 我不能就这样…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等你把信给了他 就会给你的
利雅得旅店 6号房 我在这里等你
你怎么去卡西斯
-你还要带着海因茨吗 -不带
-那好 -好什么
我们的车里还有一个位置
但刚好就一个
你要一起走吗
我跟你一起走
不好意思
您为什么不在下面等
我按了铃的
-我没听到 -显然是没听到的
-我想要一个房间 -请把您的证件给我看看
请先带我看看房间
您自己找一间吧 我们几乎没客人
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能照到晨光
安静并且…能听到院子里鸟叫声的
您是德国人吧 是政府的人吗
所有客人都登记过了 两周之前他们检查过我这里
晨光与院子里的鸟儿
这是我需要的
您稍等 我去取钥匙
16号房是这儿最好的房间
两扇大窗户 朝南的
这个人已经给我惹了许多麻烦
他是15号晚上的时候过来的 就在巴黎被占领不久后
我留了下来 没把旅店关门
我父亲总说:不能把一切丢下 不然会被偷掉的
威德尔先生来到我这里 全身发抖
我觉得很奇怪
他求我不要为他登记
可是朗热容先生依旧坚持登记所有的陌生人
得按规矩来 不是吗
威德尔不想登记
他跟他妻子一直会住这个房间
他们喜欢这个房间
一旦谈及关于爱情的内容 我就会变得柔弱
我就是这个样子 法国女人
"就只能住一晚"我说
到了早上 他没有下楼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发现这一片狼藉
他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已经僵硬了
割了动脉
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认识警局里的人 他帮我处理这件事
不知名死者 火葬场 无名的葬礼
威德尔给我惹的麻烦比占领军还要多
您打算怎么处理他的东西
您想要带走吗
我只想一切重归平静
您的证件
他在那边 那边
是我
-你去哪儿了 我们担心死了 -克莱尔 你在干嘛
-他们会发现那小房间的 -我们说那是让的房间
他的秘密房间 他一直期待的
杏仁糖 我答应给这孩子的
梅丽萨在马赛等着他 想跟他一起进山
他办不到的
我弄来了吗啡跟盘尼西林注射针
-克莱尔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他坚持不了的
他们正在彻底搜查这个区
今天有个女邻居过来了
她发现了这个小房间 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
他们在韦洛德罗姆弄了个集中营 现在正搜查所有地方
他们称之为"大扫除"
该死的
我有一个撬锁的工具 你们至少要坐四天火车
火车行驶的时候 你们可以把百叶窗收上去
可以有点光照和新鲜的空气
不过每次停靠的时候 你们得关上它 不然会被人发现
知道吗
等你们到了梅丽萨那边 先等几天
然后就进山去亨利那儿
-他怎么能… -你得帮他
你会帮他的
拿着吧 这么短时间 弄不到更多了
谢谢
快
没错 必须得加入组织
这些轮子没问题
-你要去哪里度假 -马拉喀什
真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海因茨看了多久
不知什么时候 他打开了那个作家的包
纯粹是出于无聊 他开始看了起来
他感受到这是他的语言 他的母语
他感受着这些文字 当他变得愤怒发狂的时候…
…他母亲正是用这语言使他平静
在这个故事里 有许多疯狂的人
真正失去控制的人
他们几乎都陷入在糟糕晦涩的事端中
包括那些在挣扎反抗的人
故事中的所有人…其中一人跟他自己很像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 被生活中所遇到的纷乱惹恼
他理解他们的行为 因为他也可以跟他们一样
就像所有的一切 从一个念头到爆发的那一刻 都是必然的
只有通过现在已经死掉的那位作家所描绘的…
…可以看出他已经不觉得那些人有多坏了
他的背包里还放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于他的出版人 答应会将他的故事包装美化…
只可惜现在人们已经不再印这一类故事了
另一封是一个女人写来的 应该是他的老婆
让他别再指望她回来跟他一起生活一辈子了
他又想起了保罗让他转交给威德尔的两封信
它们被塞在他上衣胸前的口袋
一封来自马赛的墨西哥领事馆
确认威德尔受邀前往墨西哥
1940年2月16日
并给了签证与差旅费
另一封是他老婆写的 想要再次见到他
让他不要犹豫 她在等着他
让他立即去马赛找她
一封写得很杂乱的信 但字迹很整洁
不 不能说整洁
而是干净
海因茨
放开我
前面有扇窗是开着的
啥味道啊 他已经死了
松手吧
-我去拿一下他的东西 -好
他在第二天抵达了马赛
风轻云淡 棕榈摇曳
天气很冷 刮着西北风
他乏极了
没人注视他 这一点才叫人可怕
他们并没有盯着他那脏兮兮的面容以及褴褛的衣衫打量
可怕的是:他们无视你 完全当你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
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来…
…看到了她
她望了他一眼 稍微摇了摇头
就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
时髦的黑大衣 精致的皮鞋 疲倦的行姿
她再次朝他转过身来
凝望了他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个时候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飞驰而过 接着又开过第二辆
他们开始大搜捕了 他逃离了那里
您能给我守门吗
-现在几点了 -差不多11点
-你不用去上学吗 -不用 今天是星期天
-要一起玩吗 -我已经好久没踢了
-不过是当个守门员 -只是个守门员
-你这么看不起守门员吗 -你是德国人吗
-你能听出来 -不是 但他们喜欢他们的守门员
-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喜欢守门员 -至少他们的守门员很厉害
没错
你厉害吗
当然
特别厉害
对啊 特别厉害
试试看
好破的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进不了球
因为你的支撑脚…它告诉了我 你要往哪个方向射
妈的
你会说德语
妈的 二过一 多特蒙德俱乐部
-就会这些 -我还能稍微说一点
我得跟你妈妈谈一下
我叫格奥尔格 我是您丈夫的朋友
我跟他一起要来这里
他一条腿受了伤 发炎了
他死了
他想找一家能让他好好休息 且不会被人发现的旅店
所有旅店都人满为患
第七家旅店
虽然挂着"客满"的牌子 但还是有一间空房
-预付一周的费用 -一个礼拜
搜捕队一过来 我又要两手空空了
您根本没有留在这里的许可
但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
那您必须去证实这一点
如何证明
您去找行政长官…
…把签证和船票给他看
那么说…
我能留下来的条件是…
证明自己不想留下来
多少钱
他知道这个女人会出卖他 明天 或许今天就会
他已经筋疲力竭了 几乎管不了这么多
这个女人写给他的房间价格非常恬不知耻
花光了他所有的钱
他看到那些徘徊在前厅的人…
激动地期待向他这个新来的人讲述他们的故事
告诉他 他们要从哪个国家过境 得到了哪个国家的签证
之后 在楼上的房间里 他想到了那个诗人
他又一次拿起了那个人最后的手稿 但却再也看不进去
他现在饥肠辘辘 房间里充斥着难闻的香烟味
他躺到了床上 想用睡眠赶跑饿意
明早 他将把这诗人的东西上交给墨西哥领事馆
或许他会因此得到一些酬金 然后用来买点吃的
然后…
随便吃点什么也好啊
饥饿感是骇人的
这是我的工作合同
加拉加斯
我是乐队指挥 您知道加拉加斯吗
您瞧 我应该在9月1号开始工作的
嗯
这个…
这是我的签证 很及时地签下来了
他们想要现代音乐 我对此也觉得惊讶
我擅长的是马克斯·雷格和路易吉·诺诺的音乐 可这在加拉加斯算是现代音乐吗
-谁会在那边听这个 -嗯
他们需要十二张护照照片
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齐全了
我没有咧嘴笑 双耳可见
如果笑了 或者位置不对 那就犯大错了
-嗯 -我会把这寄过去
哎 又是一笔钱…这个是船票
这船会有两次停靠 在美国跟墨西哥
所以我需要办过境签证 您可能会想:这个家伙什么手续都有…
…这个过境签证自己就会吐出来的
但却不是 怕死了
他们害怕我们会留在他们的国家…离开船 留在了那里
嗯
-您有什么吃的吗 -什么
我没吃的
他注视着这位指挥家以及其他想要讲述自己故事的人
讲述他们是如何从鬼门关逃脱
讲述他们在逃亡过程中失去的孩子 丈夫 妻子
讲述那些他们看到的恐怖的事情… 他再也不想听这些故事了
别告诉我 您觉得这俩狗可爱 我讨厌它们
我最想把它们剁成肉泥
我说的是两个美国人:艾美与约翰·布鲁门贝格
他们急匆匆地搭最后一个航班飞去华盛顿了
我也无法责怪他们…约翰是犹太人 跟我一样
他们无法把狗带走 就让我坐船来带
为此 他们给我做了担保 让我得到了一个签证
我现在等的是墨西哥的过境签
以及那该死的兽医证明
他们的房子是我设计起草的
然后他想到:这里是马赛…
-…一座海港城市 -那边
海港城市就是他们讲述故事的地方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
在这里 这些人有一切权利去讲述
…并让人们倾听
我才不要留在墨西哥呢 我…
我讨厌他们…他们以及他们的蠢狗
这些画也太过了 他们想让我们害怕
-我的人寿保险 见鬼 -这真是太疯狂了
813号
那是您
对
护照 谢谢 您需要…
-签证 -过境签
-您要去哪里 -去美国
您在做什么
我想给您这些信以及这份手稿…
能允许我看一下您的号吗
这个
是什么事
我不是领事 我只是审核是什么事务
然后告诉您该如何做
我来是因为威德尔的事
-威德尔 那个诗人 -没错
-我是… -稍等一下
领事要见您 请吧
您妻子刚来过这里
你们俩的签证 船票
以及一张银行汇票
麻田街上有一家西联汇款公司 24小时营业的
现在离你的船起航只剩三周时间
请尽快去办理好美国以及西班牙的过境签证
他们已经在艾克斯与卡西斯建造营地了 然后就将开始大清洗
很抱歉 但这…其实是一个误会
没有任何直达墨西哥的途径了
您需要过境签 他们都很怕你们想要留在他们的国家
您妻子叫什么来着
您妻子的名字
您不会连自己妻子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吧
她几乎每天都来这边
来询问您的情况
玛丽
没错 玛丽
她哭得吓人极了
她抛弃了我
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更确切说是一个问题
谁会更快地忘却
那个被抛弃的 还是那个抛弃他的人
总之我很想知道一个作家对此的想法
我已几乎想不起她了
这一天的下午 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把汇票去兑了现 坐在窗边的位置
吃着一块热乎的玛格丽特披萨
喝着冰镇的桃红葡萄酒
外面 人们拎着购物袋经过窗前
几周之后 这里将充满恐惧与混乱…
除了购物 他们找不出更好的事情来做了 他说
我向他讲述了一部电影的内容:僵尸们围攻一座购物商场
没错 他说"就连死人也喜欢购物"
你有兴趣去踢球吗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踢不了 我病了
-你妈妈在吗 -她得工作
-你听收音机 -它坏掉了
-是不是摔到地上了 -不知道
你能修吗
我可以试试
你来帮我
瞧…
行了
你能这样拿着吗 这样
好了 现在…现在拿着它放在火焰上
别离火焰太近 那儿的温度更低
对 这样很好
我借用一下这个
很好 稍微往前一点
我们试试这方法行不行
不用屏住呼吸的 均匀呼吸就行
就像在踢球的时候 一直要呼吸均匀
现在把勺子凑这前面来
对
在近一点 很好 行了
拿开
行了…看上去挺好
那我们来试试看
H.D.Hüsch-Abendlied
你怎么了
我熟悉这曲子
我妈妈哄我睡觉时候会唱的
大鳕鱼…
…快回家吧
大象…
快跑回家吧
小蚂蚁…
…快赶回家吧
灯火闪耀
一天结束了
妈妈问 你是不是做这个工作的
对
我学过无线电与电视技术
你有没有学完
没有
法西斯分子不让我学了
你能再唱一下那首歌吗
妈妈想看你唱
小蝴蝶…
快飞回家吧
小熊啊…
…快回家吧
大鳕鱼… 不 等一下…
快游回家吧
灯火闪耀
一天结束了
现在唱到大鳕鱼了
大鳕鱼…
…快游回家吧
大象啊…
快跑回家吧
小蚂蚁…
…快赶回家吧
灯火闪耀
一天结束了
狐狸和鹅啊…
…快回家吧
猫和老鼠…
…快回家吧
男人和女人…
快回家吧
然后他停止了歌声
或者可以说是他失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大概是要哭出来了
梅丽萨跟德里斯看着他
德里斯说:现在已经不早了 他是不是愿意留在他们家
他说自己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然后在夜色中回到了旅店
他答应明天会陪德里斯过一整天
这歌声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所有都在做梦 所有都想…
…让美梦成真
夜色已来到我们的屋中
等一下
证件 居留许可
-在桌子上 -是吗
那请您出示
快点 我们可没什么时间
妈妈 妈妈
-放开我 -妈妈 妈妈
-放开我 -妈妈
他看着这个女人被带走时的样子
听到了她丈夫与孩子的哭喊
他望着其他那些像他一样的旁观者
他们是不是特别冷酷无情 都在暗自庆幸被抓的不是自己
在一道房门那里 他发现了那个带狗的女人
他们四目相对 长时间注视着对方
然后又各自垂下了头
这时他明白 是什么让一切都如此安静:…
是羞耻心
他们为自己感到羞耻 特别羞耻
第二天 他接了德里斯出来
德里斯带他去了海边一个满是尘土的游乐场
妈妈跟我要到山里去 你也一起来吗
要是你能够…
要是你能够把这罐子踢进这个雨水口…
…那我们就去训练足球
-路边的那个雨水口吗 -嗯
等一下 可不能让你太容易
支撑腿…
-噢 妈的 -不 你还有一次机会
等一下 这里太近了 再往后退一点 行了
一杯巧克力冰淇淋
我得离开一会儿去办点事 很快就回来 好吗
你要去哪里
这儿对面 挂了旗的那个楼
不会很久的 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
威德尔先生
在
您为何不争取一个美国签证呢
您的许多同僚都这么做了
您担心自己的签证申请会被拒
对不对
《新领域》上刊登的…
关于CIA在阿尔梅里亚协助枪毙工会成员的系列文章
您应该有参与吧
没有
《新领域》是一份共产主义报纸
我没有参与此事
为什么是墨西哥 您觉得共产主义者在那边会受欢迎…
我说了 我没有参与此事
您为什么要去墨西哥
您想靠什么生存下去
我想去从事手工业试试
那您想要从事什么样的手工业呢
无线电与电视修理工
-您不想写任何书来记录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吗 -不
可这才是一个作家的任务
当我还是小男生的时候 我们学校会经常组织外出游玩
那些时光…有时真的非常美好
但是可惜…
第二天老师就会在课堂上给我们布置作文题目:
《我们的郊游》
长假结束后 总要写作文:…
《我是如何度过这个假期的》
或者:…
《我最美好的假日经历》
同样 在圣诞节之后 在交换完礼物 欢庆完之后…
就会有作文任务:…
《我的圣诞》
不知何时起 我发现:我之所以会经历这一切…
其实都是为了写作文
那些曾跟我一起在集中营里的作家们…
他们之所以会有这最糟糕 最恐怖的经历…
其实都是为了能够记录它
集中营 大逃亡
死亡
战争
我再也不写课堂作文了
对于像您这样人 这真的算是发人深省的自白
他没反应
不好意思
觉得不好吃 想要吃别的吗
你想要离开
去美国
去墨西哥
什么时候
23号
蒙特利尔号
我们可以去其它地方吃冰淇淋 去港口那边
嗯
或者我们去练球 支撑腿
然后他看到 男孩哭了
他该如何让孩子把泪水收回去
我必须离开这里
他看到了这事的不容易 他想要安抚这孩子
向他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
妈的 你们对我太过分了
-那个指挥家怎样了 -他没能挺过来
您能请我吃饭吗
-什么 -您能请我吃饭吗
狗儿把我家里里外外都吃光了 我几乎没钱了
我没料到兽医证明要等那么久…
你稍等
这个女人给了我一张纸条…她显然是个聋哑人
我要去…
许多出逃的难民想要挣那么一点钱…
在桌上塞过来一张纸条和小玩具…
…希望求得一点捐赠
这个女人来这儿却是为了给她儿子找医生
希望能在德国人里找到一个医生
然后他就去了 去找那些难民询问有没有医生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医生 在港口的一个旅店
一个来自卡塞尔的儿科医生
-您好 -嗯
有人告诉我 这儿有一位医生
稍等
是找你的
-我们急需一位医生 -谁是"我们"
一个男孩 大约八岁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
-应该是呼吸困难 -您为什么不去急诊
他是非法的 他和他母亲
-您不是吗 -不 我也是
-很远吗 -十分钟
等一下 我去拿我的包
-一会儿见 -嗯
-他有吃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在昨天
我不是他父亲
他是一个朋友的儿子
这朋友死了 不久之前
-他母亲是个聋哑人 -这孩子叫什么名
-德里斯 -非洲人
梅丽萨 他母亲来自马格里布
德里斯有哮喘
试着深深吸一口气
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你昨天在外面很久时间吗
你必须卧床休息几天 知道吗
让你妈妈给你做点吃的
你有什么最爱吃的吗
没有 你肯定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吧
果酱油煎饼之类的 可以吗
嗯 那你妈妈大概可以给你做点什么
我去叫她进来
您请过来
就只要母亲
他这是严重的哮喘发作 必须卧床
这是一点滴剂 每天三次 餐后服用
这西北风对他很不利
-妈妈跟我要去山里 -那会对你有帮助
-您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什么
您肯定对他做了什么 所以他才不愿意见你
甚至都不允许您进他的房间
我要丢下他不管
-您不跟他们一起进山 -不
他曾希望您会一起去 代替他父亲的位置
您为什么不一起去
我要去墨西哥
怎么了
怎么啦
-我也想去那儿 -那您为什么不去
-还缺材料 -不 我材料都全
-您的船什么时候开 -周二
那您的问题在哪
我也得抛弃某个人
-谁 -一个女人
我能邀请您吃顿饭吗
我们本来三周前就能离开的
那时还不需要什么避难签证 没有什么过境签证
一切都没问题 我买到了船票
我们几乎就要上路了…就像人们所说的 都要起锚了
然后她下了船
-我也追了下来 -然后您现在再也没法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
我有签证 也有过境签 还有一张船票
周二"埃斯佩兰萨号"21点的时候起航 12号码头
途径里斯本跟蒙得维的亚
我今天拿到了葡萄牙与乌拉圭的过境签
您会登船
两周之后 这里一切都会崩塌 他们已经攻到里昂了 您大概也知道
那您打算留下她
我得去造一所医院 那边的人期待着我
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能再等了
-她知道吗 -我已经告诉她了
我必须走 那些等待我的人也身处危难
-她明白这点 -我懂
您理解
对 我理解
您良心上过不去 希望能得到我的祝福
我很怀疑您能给予我祝福
甚至是安慰
你找到他了吗
-给 吃点什么吧 -谢谢
给
您不就是那位找医生的吗
对 是我
这位先生已经决定好了
他会前往墨西哥 然后留下一个孩子在这边
这话什么意思
您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难道是我理解错了
您爱那个孩子 这很明显
当他不想让您进他房间的时候 您很难过
-您爱他 但却留下他不管 -他不是我儿子
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是我的妻子
他依旧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就像是响亮的敲门声
然后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跟着她也很快离开了"旺度山"
当他转身的时候 看到医生像是被抛弃一样 孤独地坐在他的桌边
这个医生好像要哭出来了
然后他进入了他的旅店
进入了他专属的领地
-谁 -格奥尔格
昨晚来过的
他不在
您可以等一下 他很快就回来了
-茶 -好的
-他去哪了 -他又到那个男孩那边去了
德里斯又有什么问题了吗
不是
检查
他是一个好医生 很了不起
您知道马赛比较好的二手商店吗
-您要找什么东西 -我不找东西 我要卖东西
您没钱了吗
也是原因之一
或许他会晚点回来
他还要去确认一下船票
-这么说 他会走 -对 肯定会
那您留在这里
-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您很想要离开这里吗
他说 您之前都已经几乎要离开了…他怎么说的
船都要起锚了 她却下了船
-差不多的意思吧 -对
但您现在想要留在船上
是什么改变了
一切
谁会更快地忘却
那个被抛弃的 还是那个抛弃他的人
您怎么想的
-他把我遗忘了 -谁
我丈夫
-您怎么知道 -那个领事告诉我的
那个领事
那个墨西哥领事
-他料到这个了吗 -我说我们必须要离开
-他坐在她的前面 倾听着 -他写文章 抽烟 喝酒
当她诉说她如何抛弃自己的丈夫威德尔…
-然后德国人来了 -…在巴黎的时候
然后上了这个医生的车
在德国人到来之前逃走了
钻进他的车子很容易
然后给我丈夫写了一封告别信
跟他永别
她在马赛到处寻找自己丈夫时的情景:…
在墨西哥领馆里 美国领馆前的路口
在麻田街 在"旺度山"
她毫无信心 毫无意义的寻找
从那时起 我找了起来
-每一个刚见过他 或是跟他说过话的人 -每一个刚跟他说过话的人
-在西联汇款公司前 -墨西哥的…
或是美国领馆 墨西哥领馆
我总是晚了一步
人们都说:被抛弃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但却不是如此
他们会为他们唱诵美丽哀伤的歌 有同情相伴
而那些离弃的人 没人相伴
没人为他们歌唱
玛丽
他并没忘记您
他在躲着我
您那时为什么要离开船
您想要回到他身边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他有我的签证
没有他 我没法离开这里
我写了一封信 让一个熟人带巴黎去给他
信里我跟他说 让他一定来马赛
我们的签证都准备好了
他收到了信
我知道他收到了
您爱那个医生吗
我会照顾你的
你是谁
-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找您
是吗
那孩子好多了 可的松起了效果
两三天之后 他就又能玩耍了
您买了旅行背包
还有徒步鞋
您现在准备要做的事情实在太疯狂了
-我准备要做什么事情 -您想要跟她一起翻越比利牛斯山
您是不是已经把船票卖掉了
我能帮玛丽弄到去墨西哥的签证和船票
您可以去乘船
我会带着玛丽随后过来
23号乘"蒙特利尔号"
现在我很好奇您想要多少钱 5000
不过您会说需要2000的预支费用
因为得去贿赂好几个官员
不过您跟他们的关系很好 所以我们应该庆幸能遇到您
我什么都不要
这个回答让您显得更靠不住了
现在请您离开吧
我需要玛丽的信息
我们14点的时候在"旺度山"碰面
我会带签证和船票过来
他说他透过玻璃看到玛丽跟理查德坐在那里
然后她抬头看了过来 好像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然后冲他微微一笑
之后 他们坐到了一起
他拿来了签证跟船票
理查德根本不信 就去了港务局…
…让他们验证船票
-我要去验证一下 -好的 那您就去验证吧
他们俩坐在那边等着 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对情侣
我看到他抓住了她紧握的双手
我看到玛丽哭了
他之后说 自己永远不知道…
玛丽流下的泪水代表的是幸福还是绝望
我看到他吻了她；看到她任由他吻着
然后理查德回来了 他们点了披萨与红酒…
如理查德所说的:有节制地庆祝着
因为现在还缺少西班牙跟美国的过境签证
-您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23号
这个月
我觉得下个月也不会再有什么船了
您本应该在那时将您妻子的过境签一同申请的
现在真的很困难…
您只需把她填写在签证栏下面:…
过境签证申请人陪伴人员
您想要教我如何工作吗
您真是很可疑
因为我想要跟自己的妻子一起出境吗
几天之前 您还没想要这样子
您跟我讲的是工作的真谛
讲的是作家里的寄生虫
说您如何厌恶这些
现在您想要跟我讲真爱吗
嗯
您跟她 墨西哥 带着院子的小屋子
您下班回来 您的妻子…
恕我冒昧 我眼中的她非常…
非常妩媚动人
她坐在那里
切着晚餐需要的香草叶
您望着她坐在灌木之间的样子 风儿…
或许您应该去当一个作家
凭这张证明 您可以在几天之后取材料
谢谢
还有一个问题
您最后一次写作的内容是什么
一个男人死了
他该去地狱报道的
他在一道大门前等着
他等了一天 两天…
他等了好几个星期 好几个月
然后好几年
这时候 有一个男人经过 那个等候的人问道:…
您能帮帮我吗 我要去地狱登记报道
另外那个人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然后说:…
可是这位先生 这里就是地狱啊
理查德不想他们送他去登船
但玛丽坚持要去
理查德跟格奥尔格握了握手以作告别
然后为玛丽打开车门
看上去好像要动身启程的人是玛丽
他告诉我 他之后就去了楼上 等玛丽回来
桌上还摆着他们为了告别而喝的红酒
他坐了下来 继续喝着 独自一人
他点了烟 他等着
他来到窗边 打开了窗
看到她回来了
再等等
来吧
来
对不起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我不跟你走
我不能跟你走 我要留在这儿
那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理查德能离开
他必须要到墨西哥去
那你呢
我要找我的丈夫
格奥尔格
等等
玛丽 你的丈夫已经死了
不
他没死
他说 理查德已经登上船了…
…有几个法国军官把客舱占了
然后他跟其他一些人只能下船
他已经能听到理查德跟他沮丧的神情了
玛丽来到理查德身边 想要安慰他
但他伤心欲绝的心情已经无法被安抚了
而他 格奥尔格 依旧伫立在窗前
看上去好像他整晚都一直站在那儿似的
不知何时 他离开了 留下她躺在那边的床上
他无法记起自己是如何跟他们告别的
他还看了玛丽一眼 但没得到她的反馈
于是他借着夜色离开了 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旅店
他躺在那儿 寻思着几天之后就要离开这里
在那儿 他想起了之前唱给德里斯的那首小夜曲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德里斯
是我
你好
我找梅丽萨跟德里斯
这儿不是他们的公寓吗
他们走了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谢谢
不好意思
抱歉
能允许我请您吃顿饭吗
谢谢
-祝健康 -嗯
祝健康
-您的狗呢 -没了
跑没了
死了
-很抱歉 我不知道您的狗… -我不想聊天
我只想不要一个人吃东西喝酒
他说 在抽了一支烟之后 她还是改变了主意
在喝完咖啡 买了单之后 他们就沿着落日的余辉散步
鲁迪·里齐奥蒂曾是个建筑师…
她还开始谈论起一位建筑师…
里齐奥蒂 用天桥…
…将马赛老城帕尼埃街区与过去的要塞很了不起地连接了起来
这也是她那时候如此期待来马赛的原因之一
包括这个用混泥土纹理外壳包裹的大立方体
当你在里面往外看 就能知道有多美妙了
能给我一支吗
他们一起又抽了一支烟
他说 在那个时刻 他感觉自己无比轻松
感觉他能够忘了玛丽 一切都特别清晰明了
后来的几天 他差不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度过的
等待着
他说自己只是更想离开了
他只会在晚上走出来
有一次他看到了理查德 看上去极度绝望
他说 他像一个懦夫一样藏匿了起来
他说 他害怕会遇到玛丽
然后他收拾了行李
那是最后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 他就将登上轮船 从这里消失
我终于找到你了
所有人都转身看着他们
我的客人们看似有点介意这样的激情拥抱
不幸的人是不会喜欢看到别人幸福的
"旺度山"里的气氛真的让人沮丧
按他们的说法 阿维尼翁刚被"清洗"
他们已经把集中营塞满了人 开始了驱逐
现在他们正朝马赛前进
他之后告诉我 她一直在不断低语 让他带她走
说她之前特别害怕再也遇不到他了
然后她就去了他那里 她再也不想控制自己了
她指着旅行包说 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带上了
我渴极了
我只有水
没关系
他告诉我 她精疲力竭地跟他一起坐在床上
…渴求一杯水
之后 在浴室的镜子前 他又一次想到了…
…那个不幸的诗人 她的丈夫
然后他想把一切告诉她
当他回到房间时 看到她躺在床上
他望着她 她看上去那么平静 温柔 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
她一定是奔波了一整天
不知何时 天亮了 他们得去领事馆…
…然后再去赶船
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 他根本没时间去怀疑…
…自己能否及时拿到那些材料
他们离开船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他看玛丽坐在那里 晨曦洒过街角
-…她把手搭在双眼之上 -威德尔先生
突然 他想到了德里斯 当时他也正是坐在那里
-威德尔先生 -坐在那杯他没吃的冰淇淋之前
-在 -然后他的名字被叫到了
玛丽
嘿
请去港口
就好像是在纽约圣诞购物时一样
-你曾去过纽约 -对
-这件大衣就是他买给我的 -理查德
不 我丈夫
他肯定站在船舷边 回望着海港
乘火车时 他总是背对着行驶方向坐
-是吗 -对啊
哪个船舷
轮船上的呀
什么轮船
我们的船"蒙特利尔号"
你怎么会认为他会出现在"蒙特利尔号"
那个墨西哥人告诉我的
你又去领事馆了
你想象一下他的表情…
当他站在船舷边…
我低声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朝我转过身
他不会站在船舷边的
会的
他会的
然后他会原谅我
我了解他 他会笑着原谅我
嗯
你会喜欢他的
这是你的船票
然后…
你得把这个号码填写在这里
这个是过境签证
-知道吗 -谢谢
-好好保管 -好的
您停车吧
-怎么了 -我忘了点东西
格奥尔格…
-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马上就赶过来
哈喽
理查德
您又来这边做什么
-难道您不用登船吗 -我有一张船票给您
-您快收拾一下必需品 -我不明白
他说 理查德呆呆地望着他…
然后他明白 自己必须尽快跟他摊牌
但已经没时间交代实情了
于是他向理查德要钱
理查德并没有多问 把钱给了他 5000
几乎是他所有的现金了
他把船票给了他 然后理查德冲到了街上
他站在楼上的窗户边 理查德在楼下…
…等待着出租车
当出租车来了之后 理查德再次朝楼上看了一眼
这目光中难道就没有一丝的鄙夷吗
理查德把他看作是一个蛇头 一个人贩子
一个发难民财的人
他望着大海…不知何时 他听到了轮船的汽笛声
然后他看到了外面大海上的"蒙特利尔号"
当船消失在地平线后 他又等了一会儿时间
他望着我 眼神非常疲惫…他笑了
-我让您觉得无聊了 -他问我是否觉得他无聊
-您现在什么打算 -我有钱
医生的徒步鞋也很合脚
我会穿着它尝试翻越比利牛斯山
您自己说过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阿维尼翁是不是已经被占领了
对
我能把这个放您这边吗
当然
玛丽…
-不好意思 -什么事
我的一位朋友昨天应该乘"蒙特利尔号"离开的
我想麻烦您 能不能让您…
卡利姆 你去管一下12号 快一点 我们没时间了
您能不能查看一下乘客名单
-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出发了 -她叫什么
-玛丽 -玛丽…
威德尔 威…
…德尔 威德尔
-玛丽·威德尔 -玛丽·威德尔
-在的 -在的 -她曾在船上
曾
真的很遗憾
通常情况下 我们肯定会关心乘客家属的 可是…
他们已经来到城市边界了"大清洗"已经开始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您知道呢… -什么
"蒙特利尔号"今天早上在快到巴利阿里的时候撞到水雷了
它沉了 无人幸免
请节哀
他背对着门坐着
每当门开的时候 他就会无比惊恐
在我看来 他似乎在强迫自己不要扭头看…
…也不让自己去看镜子
可他每次都会去看
玛丽当然可能会重新出现
就像有些坐船遇难的人会遇到不可思议的搭救 出现在海岸边
又或者有人用献祭品或者感人肺腑的祷告…
…将一个死人从地狱夺了回来
我曾试着警告他 也曾向他提供藏匿的地方
早上的时候"大清洗"开始了
可他…继续坐着…
…等待着…
…她